
送 春
白居易
三月三十日,春归日复暮。惆怅问春风,明朝应不住。
送春曲江上,眷眷东西顾。但见扑水花,纷纷不知数。
人生似行客,两足无停步。日日进前程,前程几多路。
兵刀与水火,尽可违之去。唯有老到来,人间无避处。
感时良为已,独倚池南树。今日送春心,心如别亲故。
暮春节令里跨越千年的生命共鸣
今天是 农历三月十三,正值谷雨二候 “鸣鸠拂其羽”:斑鸠振翅、春事渐歇,距离唐代士人约定俗成的 “送春日”(农历三月三十日,春季最后一天)还有 17 天,立夏(5 月 5 日)的脚步已近。白居易这首《送春》写的正是暮春最后一日的春归之叹,与当下我们 “惜春留春” 的节令情绪形成了跨越千年的呼应。
一、节令共情:从谷雨暮春到三月三十的春归怅惘
谷雨二候的此刻,窗外已是 “落絮游丝三月候”,杨花飘落、牡丹将谢,我们站在春天的尾巴上,恰能读懂白居易 “三月三十日,春归日复暮” 的双重怅惘 —— 不仅是一日之暮,更是一季之暮。他在曲江边送春,“眷眷东西顾” 的眼神,和我们今日在公园流连晚春、拍最后一张樱花照的心情别无二致:“但见扑水花,纷纷不知数”,落花扑水的景象,是暮春最经典的意象,也是所有惜春人共同的视觉记忆 —— 今天我们看梧桐落蕊、蔷薇初谢,和白居易看江花飘零,触发的是同一种 “美好易逝” 的本能伤感。
唐宋时 “三月三十送春” 是流行的文人习俗,韩愈写 “公作送春诗”,刘禹锡写 “送春唯有酒盈杯”,而白居易一生为三月三十日写了近十首送春诗 —— 从元和十一年(816,45 岁,被贬江州时)的《送春归》,到开成五年(840,69 岁,晚年洛阳闲居时)的 “五年三月今朝尽”,“送春” 早已成为他每年暮春的生命仪式,就像我们今日在谷雨时节 “吃春菜、赏暮春”,用仪式感抓住春天的最后痕迹。
二、人生底色:从 “栽松之叹” 到 “衰老之思” 的生命延续
这首《送春》的感慨,是他 40 岁《栽松二首》生命焦虑的深化:《栽松》里他问 “得见成阴否,人生七十稀”,还在盼 “生命的延续”;到《送春》时,他已历江州贬谪、宦海浮沉,看清了
人生的本质是 “人生似行客,两足无停步”—— 我们每个人都是时光里的赶路人,日日向前,却不知前程在哪。
最戳人的是 “兵刀与水火,尽可违之去。唯有老到来,人间无避处”:战乱、灾祸还能躲避,唯有衰老,是所有人逃不开的宿命。这是白居易中年之后的彻悟:他 38 岁任左拾遗时直言进谏,40 岁丁忧丧女,45 岁被贬江州,半生奔波后,终于明白 “衰老” 是比政治打击更公平也更残酷的敌人 —— 就像我们今日在暮春里感慨 “又过了一个春天,又老了一岁”,这种对时光流逝的无力感,是不分古今的。
最后他 “独倚池南树”,把送春的心情比作 “心如别亲故”—— 春天不是一个季节,是像亲人一样的陪伴:我们年年遇春,又年年送春,就像和熟悉的亲人一次次告别,这种复杂的眷眷之情,正是暮春节令里,我们和千年前的白居易最相通的地方:明知留不住,还是忍不住回头,再看一眼春天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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